zt46我的财富


一个星期以后竟在极度的恐惧中悬梁自尽了。这也是我有生以来,遭受到的最最沉重的打击之一。不久,我和马达也带着年幼的孩子来到了郊外的大南河村,落脚在一间8平方米的小仓库里。夏季小仓库多处漏雨,由于地势较低雨水还会毫不客气地挤进门来,我们一家三口经常生活在20厘米深的水里。马达找来了几个破麻袋,装上黄土堵在门口。他又从市里扛回了一卷旧油毡铺在房顶上,这样泡水和漏雨的问题才得到了暂时的缓解。那几年,我几乎干过田里所有的农活:挑水、拉车、种菜甚至是挖河泥。但就是在这种境遇下,我还是帮助马达在衣箱里秘藏了一套《送子天王图》和《敦煌飞天》的摹本。他常常利用人们尚未醒来的黎明时分,悄悄地打开这流动如生的唐人线画,细细地揣摩其中的真谛。在那光怪陆离的时代里,这足以给我们全家带来灭顶之灾。过了几年,问题有了些缓解。马达又开始画画了,但不久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是有人惦记上了我们在市里储存东西的房子。他们乘着一辆吉普车,来到大南河村的小土屋里,用极其残暴的流氓手段夺走了房门钥匙。后来听说:马达多年来精心搜集的大量艺术珍品也被那伙人洗劫一空了。我嫁给马达后没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文革中又流落到了大南河这偏僻的乡村。为了照顾马达的生活,我不得不放弃了自己所锺爱的艺术乃至一切。我奢望着有一天能结束这流放的生活,回到天津市里去过几天安顿的日子,画几笔自己想画的画儿。但这一次彻彻底底的抄家,粉碎了我唯一的梦。夜里我蹬着那辆自行车,自己也不知道要去那里,眼前出现的全是父亲的形象:他悬在半空中,大张着嘴吐出了长长的舌头……我眼前渐渐地变得一片模糊,从此忘掉了这世间的一切,进入了一个鲜为人知时空。
  
  三、亦梦亦醒可是我人生的归宿???
  
  二十多年后,我从梦中醒来,才知道丈夫马达早已过世多年了。这世界对我来说是那么的陌生,面对镜子里跛脚的老太婆,我已经认不出是我自己了。还好:我有一间夏季漏雨、冬季透风的破房子可以栖身;还有每月200多元的生活费可以维持生计;马达的画静静地躺在我的箱子里(足有400多幅),即使是在梦中我也会把它们视为圣物。这些画多数是马达在70年代(我失去记忆前后)的作品,那也是他一生中艺术最辉煌而生活最艰辛的时代。当时他居住在一间小小的茅草棚里,周围的环境中除了农民、庄稼、蔬菜之外就是水渠、牲畜和拖拉机。乡村的一草一木,成为了马达艺术赖以生存的肥沃土壤。在当时连生活用水都难以解决的恶劣条件下,体弱多病的马达竟将西洋木刻、唐人线画、汉代石刻及多种民间美术的精髓取入他的作品,而另辟出了一个新的境界。瞻视马达的作品,我体悟到了一种人的纯真和生命的意义,随之而畅游在一个圣洁、安详、平和的世界里,灵魂从而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净化。在我看来:艺术、宗教和生活都是一样,既平常而又无比的艰难。于是我以一种极平常的心态真诚地对待它们,在自己的领地里尽可能地使残酷人生轻松起来。两年前我皈依了佛教,同时也在思考一个人们普遍关注的问题,那就是“人存在的意义”。我发现宗教和艺术虽然在行为方式上是大相径庭,但在精神上、在至善、至真、至纯的追求上是一致的。就物欲与精神而言,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可我究竟不是摩诃迦叶那样的圣者,除了半碗稀粥的希求外我还有一个“奢望”:那就是能够健康地活着,但我却不能挪用吃饭的钱去医治自己的疾病。为了能吃饱,我只好“找茬”长时间地拒负房租。“寒风嗖嗖雪皑皑,一抚伤痕一扬眉。”每当收煤气费的小姐敲响我家大门时,我常常是默念着马达迫死寒郊前的这两句诗,静静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假装家里没有人。不是我有赖帐的嗜好,而是后面几天我还要靠那最后的10块钱“骗饱肚子”。请别误会: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我曾经为了信念百折不回,现在还在试图聚拢这个日益耗散的世界给人类带来支离破碎的精神,以重新拯救那危在旦夕的人性。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我完成了报告文学《著名画家马达的一生》。还渴望着能给马达的作品出一本画册,但听说出版一本书的费用至少要十几万。仅靠我拒负房租省下来的钱,恐怕一辈子也没有可能支付这笔昂贵的费用。但我的心理却超越了社会性的日常生活,进入到一个更为广阔的精神空间。我亦梦亦醒地感受到:马达的艺术和我都将化作永恒的“自在之灵”,飘逸在宇宙中、飞向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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