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z49往事如烟
这一天终于到来。清晨四时,我把鞋带打成死疙瘩,鞋跟别上别针,防止鞋子在拥挤中被踩落。一大早,学生们被汽车从四面八方运送到天安门广场。广场上的人群排成一个个方块,一望无边。十点左右,广场上奏起了东方红。“毛主席来了!” “毛主席来了!”“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汹涌澎拜的人流朝着金水桥方向拥挤挪动,然后由东西长安街分泄。拥挤中不断有人鞋子被踩落,发出尖叫。我死死拽住我的跨包,随着人流朝前涌。终于,我到了金水桥前离天安门城楼三十公尺的地方。毛泽东,林彪,周恩来,陈伯达,江青等人穿着绿军装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毛主席居高临下,偶尔向下面的人挥挥手。四周的人如醉如痴,拼命喊叫。我没有激动的感觉,只是随着人流移动,尽力保持身体平衡,以免被挤倒,同时,眼睛盯着天安门城楼。
这就是我们的红太阳?与天安门城楼的俏像相比,他身躯肥胖,满脸是肉,眼皮浮肿,看不出一丝慈祥。我找不到言辞来形容这种反差,心中一阵失落。
终于,我随人流出了东长安街。前面有个身穿绿军装的女红卫兵一拐一拐地走着,边走边用手抹着泪水。她一只脚穿着解放鞋,另一只脚上只穿着袜子。我忍不住纳闷:不知她这泪水,是为见到红太阳而落,还是为脚疼而流?
第二天一早我又回到天安门广场,再看一眼这昨天曾是红海洋的地方。广场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三五成堆的鞋子。
(五)
在北京见到了红太阳后,我接着去了武汉,长沙,广州。回到家,父亲仍在向革命师生们检讨,母亲仍在扫厕所。由于父母的原因,以往的同学朋友渐渐疏远,我在家当起了消遥派。
我买了一把二胡和一本二胡入门指导,开始打发时间。我从基本音阶把位和指法开始练习,学拉一些简单歌曲。渐渐地,我学会了良宵,赛马,山村变了样,赶集,三门峡畅想曲,还有江河水。我把世态炎凉和人间的不平倾注在如泣如诉的琴声中。
革命造反的火焰越烧越烈。人们分成了两派,许多家庭也分成了两派。我家住的院子里,左邻右舍有付书记付院长,还有教授讲师处长等。其中一位处长,老婆原为家庭妇女,如今她戴上了红袖套,成了响当当的造反派。过去他们见到我父母,左一声院长右一声书记的,现在见面则板起了脸。他们有三儿一女,大儿子与我同年,二儿子比我小两岁,据说患过脑膜炎。此刻,他脑膜炎后遗症并发。他一见到我母亲和我们几兄妹,就高呼“打倒XXX”(我母亲),还不断地朝我们家的窗户扔石头。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养了鸡。自从我父母被批斗后,鸡下的蛋常常不翼而飞;鸡也隔三岔五莫明其妙死亡。有一次,一只下蛋的母鸡突然死去,开肚破肠后,发现鸡的肛门竟被糌土和图钉堵塞。
一天,我坐在凉台上练习二胡,脑膜炎出现了。他先大喊“打倒XXX” ,我没理他,于是他开始向凉台扔石头。我一出去,他立即躲入隔壁一家支持造反派的付书记家里。这么折腾了几次,我终于忍无可忍。我盯着那家人门口,门一开,我冲了进去,抡起拳头对脑膜炎一顿猛揍。突然,我被人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哥哥不声不响地来增援了。脑膜炎愣过神来,从桌上抓起一把铁锤朝我猛锤,接着又掏出一把小刀朝我乱扎。小刀扎在我背上和手臂上,有一刀划破了我右边太阳穴,鲜血顿时迷住了我的右眼。
要论单打独斗,脑膜炎的哥哥决非我对手。这时被他从背后抱住,我一时无法松开。当其他人拼死把他哥哥拉开,那兔崽子已一溜烟躲回了家。我当时没有感觉疼痛,只有一腔怒火,此仇不报,势不为人。
我留意着这俩兄弟的行踪。一天中午,那兔崽子在大操场上玩,哥哥不在近旁。见此机会,我立即冲上前抡拳朝他揍去。挨了几拳后,他飞快地往家逃跑,一溜烟没了踪影。
下午,兔崽子的父亲气势汹汹地来到我家向我父亲告状,我父亲低声地赔不是。我一进屋,兔崽子的父亲立即指着我的鼻子咬牙切齿道:“你,你,你阶级报复!“ 那架势,恨不得把我一口吞下。
我也狠狠地盯着他。此刻如果他敢动手,我也将一拳过去。
从那以后,兔崽子再也不敢在我面前喊口号扔石头,哪怕他哥哥就在近旁。我们家的鸡也恢复了安宁。
(六)
一九六七年,全国各地分成两大派:造反派和保守派。在“势死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振天动地的口号声中,两派起初是磨擦,后来发展成武斗,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在那百般无奈的岁月里,我认识了几个高三的同学。我们常常在一起下棋打扑克,一起爬山,一起发牢骚,很快我们成为了好朋友。当时我们都是消遥派。
我所在的 G 市,造反派是多数派,占压倒优势。一天,在一场辩论中,一名持保守观点的小学教师被造反派扔到湖里。他挣扎着游到岸边,又被扔了下去。再挣扎游到岸边,再被扔下去。后来,他被捅了两刀,沉下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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