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z48往事如烟


(三)


师范学院第一批大字报矛头直指我父亲,父亲靠边站,由此因祸得福躲过一劫。紧接着,大字报的矛头转向了院长和党委书记。时任师范学院院长和夫人是当年北平一二九学生运动出身,夫人六四年病逝。大字报气势汹汹地指责他为黑帮分子,并质问他与陆定一成仿吾的关系。

继师范学院大字报后,附中也出现大字报,矛头直指我母亲。母亲沉不住气,公布了一名写大字报教师的历史档案,引起了教师们的愤怒。省市派出的工作组很快进驻了师院和附中,师院院长被停职反省,我母亲也被停职反省。

工作组进校不久,北京串联学生接踵而至。紧接着,中央发出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 简称为十六条。决定指出: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决定断言: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正睡在我们身边;决定宣布:要放手发动群众。

谁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谁是中国的赫鲁晓夫?当时只有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天机暂时还不能泄露。

革命风暴变幻无常。工作组刚代表党处分了一些院校领导,很快又变成了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凶手,从各学校灰溜溜撤出。学校停课闹革命,人们开始在校园里辩论,在大街上辨论,冲出校门,杀向社会,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被停职反省的师院院长,夫人去世后身体一直欠佳。一天晚上他多服了些安眠药撒手而去。他留下四个孩子,老大刚进大学,老么刚上小学。往日趾高气扬的红五类,一下子成了没爹没娘的黑帮子女。两个月后学院分成两派。两派的头头为印证院长是否自绝于党和人民,把尸体又挖了起来,开肠破肚,进行化验。结果死亡时间太长,医生无法作结论。

附中。我母亲停职反省后,学校组织批斗会,我眼看着母亲被批斗,革命派逼着我与父母划清界限。母亲承认犯有这样那样的错误,但拒不认罪。随着全市大大小小的走资派和牛鬼蛇神被揪出来,革命群众将这些走资派和牛鬼蛇神挂牌游街示众,母亲也在其中。之后,母亲每星期被罚扫学校厕所,直到后来两派武斗,把我母亲遗忘。

父亲也少不了被批斗。有一次在批斗中他被砖头砸在腰部,回家后擦了两星期云香精。父亲的检讨一份接着一份,每次都因不深刻而重写,写好后让我帮他抄誉。看着父亲从中央文件和报纸上东拼西凑他的检讨,我真不知道这检讨何时才能通过。


(四)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毛主席首次在北京天安门检阅首都红卫兵。宋彬彬在天安门城楼上受毛主席接见,给毛主席戴上了红卫兵袖章。“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毛主席是我们的红司令”。之后,宋彬彬改名宋要武。

大串联开始了。

秉承中共中央和国务院指示,全国各地成立了红卫兵接待站,接待串联的学生。红卫兵在大串联中可以免费乘坐火车,免费食宿。

听到这一消息,我动了心,这可是免费游山玩水的好机会,不去白不去。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得说是革命串联。

我和几个同学相约,由学校出具学生证明,到市委接待站登记免费车票。我问母亲要了几十元钱,带上一床毛毯和几件换洗衣服,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那时串联刚开始,车站秩序正常,火车上人不挤。

八月三十一日晚,我们到达北京车站,北京车站气派宏伟,大钟正敲打着音乐。车站外面,多个高音喇叭竟相广播:“今天毛主席又一次接见了首都红卫兵。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外地的学生和红卫兵小将们,请你们回去就地闹个命,不要在北京停留。” “革命的杀回老家去,不革命的滚蛋!”

我们没有滚蛋,把毛毯铺在车站候车室地上,几个人挤在一起过了一夜。第二天,我前往清华大学抄大字报。抄了两天大字报,革命串联的任务基本完成,到此一游开始。我去了北海公园,颐和园,动物园,天坛,前门,天安门广场,还逛了西单商场。想去故宫,故宫不开放。

北京的街上,我几次看见一夥夥身穿旧军装,腰束大皮带,臂戴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袖套的男男女女骑着自行车威风凛凛飞驰而过。

初秋的北京天空晴朗,天色蔚蓝。大街的商店和摊位上各种水果玲琅满目,葡萄,萍果,京白梨,鸭梨,西瓜,香瓜。 到了夜里,自来水凉叟叟的,芯人心肺。我尽情地享受了一番葡萄和各种瓜果。

在北京车站睡了几个晚上地铺后,同伴们开始各奔东西。我余兴未尽,一人前往山东济南,抄了两张大字报后接着就饱餐山东鸭梨。之后,我前往南京参观了雨花台和总统府。

终于,口袋里的钱花光了,我回家了。

两个月后的深秋初冬,我又一次乘上开往北京的列车。此时,铁路秩序已经混乱,火车上座位下面和行李架上都是人。到北京后,我住在东直门外一个新建的工人新村,每天到接待站领两个窝窝头和一瓢大白菜汤,等待毛主席第六次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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