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t19解读生存
By ·关仁山·
这个冬天风雪弥漫,所有的道路被白雪覆盖,所以我这关于生存的思考也落满
雪痕。可以忘却彩虹,却无法回避生存。生存是人生最初的基调。为什么它有时给
我们一种虚无的感觉?我想,也许因为生活不能将完美的生存维持恒久的形态。沧
桑岁月,地上的霜雪如岁月的印记,叠印著人生竞争的残酷。
在雪地的空白上,有风暴,有小鸟,有阳光,我的故事从大地胸前掠过,那只
鹰以五光十色撞碎无边的寂静,感受到瞬间的疼痛,寻找生存的空间。
我认识家乡一位熬鹰的老人。村里人都喊他老驼子。那年初秋,走上老河口,
看见海边有一座新搭的泥铺子。泥铺的苇席顶上,立两只一白一灰的雏鹰。老驼子
老了,经不住海里的风打浪颠,就守候著海滩,窝在泥铺子里熬鹰。等鹰熬足了月
,他就能获取钱财了。疲惫无奈的日子孕著老人可心的指望。灰鹰和白鹰在屋顶呆
腻了,就钻进泥铺里来了。老人右手托白鹰,左手托灰鹰,说不清到底最喜欢哪一
个。熬鹰的时候,老驼子狠歹歹的,对两只鹰没有一点感情色彩。他想将它们熬成
鱼鹰。他拿两根红布条子,分别把两只鹰的脖子扎起来,饿得鹰嗷嗷叫了,他就端
出一只盛满鲜鱼的盘子。鹰们扑过去,吞了鱼,喉咙处便鼓出一疙瘩结。鹰叼了鱼
吞不进肚里又舍不得吐出来,憋得咕咕惨叫。老人脸肃肃的。他攥了鹰的脖子拎起
来,另一只大掌捏紧鹰的双腿,头朝下,一抖,另一只手腾出来,狠拍鹰的后背,
鹰的嘴里不舍地吐出鱼来。就这样反反复复熬下去。
后来我听说,老驼子对白鹰灰鹰产生了感情变化。海边天气说变就变。海狂到
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步,老人住的泥铺被风摇塌了,等老驼子明白过来已被重重地压
在废墟里。白鹰和灰鹰抖落一身的厚土,钻出来,嘎嘎叫著。灰鹰如大赦似地钻进
夜空里去了。白鹰没去追灰鹰,嗖嗖地围著废墟转三圈。苍凉海滩上白鹰的叫声是
清冷单调的。老驼子被压在泥坨里,喉咙里塞满了泥团子,喊不上话来,只拿身子
一拱一拱。聪明的白鹰瞧见老驼子的动静了。一个俯冲下来,立在破席片上,忽闪
著双翅,刮动著浮土。烟柱升起来,老人便看到铜钱大的光亮。老人凭白鹰翅膀刮
拉出的小洞呼吸到黎明打鼻子的鲜气。后来又是白鹰引来村人救出了老驼子。老驼
子认出白鹰,瘦脸上泛著明滑的泪光:白鹰啊,俺的心肝宝贝哩!
过去大半天,灰鹰皮沓沓地飞回来了。重搭泥铺,继续熬鹰。老人依照过去的
熬法就怎么也熬不下去了。看见白鹰饿得咕咕叫的样子,老人开始心疼了。他开始
给白鹰吃偏饭,关键处,解开白鹰脖子上的红布带子,小鱼就滑进白鹰肚里去了。
再瞅灰鹰,老人没气没恼,依旧去日的熬法,到了关口,比先前还狠呢。一次,他
给灰鹰脖子的绳子扎松了,小鱼缓缓在灰鹰脖子里下滑,他便狠狠拽起鱼鹰,一只
手顺著灰鹰脖子往下撸,撸出鱼,灰鹰惨叫著。白鹰瞅著,吓得不住地展眼,半年
过去,鹰熬成了。熬鹰千日,用鹰一时。老人神神气气地划一条旧船出征了。到了
老河口的海汊子里,白鹰孤傲地跳到最高的木上,灰鹰有些恼,也跟著跳上去,被
白鹰挤下去。白鹰还用嘴啄灰鹰的脑袋。灰鹰反抗却被老驼子打了一顿。可是,到
了真正逮鱼的时候,白鹰就蔫了。灰鹰真行,不断逮上鱼来。灰鹰眼睛毒绿,按著
主人的唿哨儿,扎进水里,又叼上鱼来,喜得老驼子扭歪了脸相。白鹰半晌也逮不
上鱼,只是围著老驼子扑脸儿地抓挠。老人很烦气地骂了一句。挥手将白鹰扫一边
去了。白鹰气得咕咕叫,很羞愧的样子。灰鹰开始嘲弄白鹰。老驼子开始并不轻视
白鹰,慢慢地对白鹰就淡了。因为白鹰逮不上鱼,连它自己生存也靠灰鹰。灰鹰在
主人面前占据了白鹰的地位。我想,我们人的得志与失宠何尝不是如此呢?
后来听说白鹰受不住了,在老驼子脸色难看时飞离了泥铺子。老人不明白白鹰
为啥跑了单帮。从黄昏到黑夜,老驼子都带著灰鹰找白鹰,招魂的口哨声在野□里
起起伏伏,可是仍没找到白鹰。老人胸膛里像塞了块东西堵得慌。他说,白鹰呵,
不会打野食儿的。一日黄昏,老人在村里一片苇帐子里找到了白鹰。白鹰死了,也
许是饿死的,白鹰身上的羽毛几乎秃光了,肚里被黑黑的蚂蚁盗空了。老驼子的手
抖抖地抚摸著白鹰的骨架,默默地很伤感,落下老泪。
此时,灰鹰正雄壮地飞在空中。
我还认识一位老木匠。他带两个徒弟,一个胖徒弟和一个瘦徒弟。胖徒弟脑子
灵嘴巴甜,能喝酒,很得老木匠的喜欢。我把他看成是前面的白鹰。瘦徒弟不爱说
话,也不能喝酒,整日默默地干活。我把他看成灰鹰。老木匠曾将自己传儿不传女
的绝活儿传给胖徒弟。可是胖徒弟听不进去,也不肯吃苦,内心浮动著依靠,师傅
对他好,迟早会学到师傅手艺的。一年过去,师傅不再指望胖徒弟,他灰心地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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