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S9 仙山与大师


By 聂尔

几年前,有学者写文章,推论我家乡附近的陵川棋子山为中国围棋发源地。此 论一发,颇有一些围棋爱好者前往棋子山寻根问祖。我虽然学围棋稍晚,当时也已 经是一个合格的棋迷,可我对棋子山只是神往而已,未曾有机会深入仙山之中。 我更多地为黑白之道所困惑,我像大部分业余爱好者一样,终日沉溺于其中而 不知究竟。端坐枰前,快速置子,从而时光易逝,烦恼渐消,这就是围棋之于我, 我之于围棋。 此外无他。但我也从此领会到,古老的烂柯传说所喻示的"山中方一 日, 世上已千年",也许并非虚妄。我觉得此中道理有二:第一,棋局之漫长恰如 千年人世;第二,人可以从黑白棋局超越人世而走入永恒的仙界。我觉得,古代的 棋手一定有大智慧,他们深知人世间的苦难,以黑白棋局以之对抗。

被认为是围棋发源地的棋子山离我的居住地只有几十公里,可我内心里并不相 信仙山只在咫尺之遥,更不相信乘坐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快速行驶,是进入仙山的恰 当方式。所以我迟迟未往。

但十多天以前,我不得不因公务前去棋子山考察。以所谓的公务比之古代智者 的隐居,给我以羞惭之感。我一路上的别扭心情,使我不知如何面对三千年前隐居 在这里的商末贵族箕子,他在这里仰天观象,布黑白棋子以法阴阳。而我们的公务 显得多么无聊呵。

当我和一位政府官员一位律师一起行驶在棋子山的群峰之间时,我震惊了。寂 静的群山给我以警示,使我内心的愧疚在无边的苍绿之间,隐隐发作。我强烈地意 识到这是一次非法的侵入。这和我四年前登上历山主峰舜王坪一样,我被无言的大 美而刺痛。我深知自己不配领受如此之美。正如老话所说,我有何德何能?然而我 的朋友们和我有所不同,政府官员始终专注于我们此行的任务,律师的传呼机一而 再地紧急呼叫……他被明确地告知,山中不许久留。我突然想到,无论律师也好, 无论我这样的不知为何物的人也好,我们都只不过是一些被指派的角色。我到底为 何种角色,这要由律师来判定;而我也能清楚地看到,律师们是现代天堂的守门人, 他们以他们严密的重重把守,拒绝任何人的进入。

此刻的律师即对山中苍绿毫无所感,他困扰于现实世界的法律纠纷,苍茫大山 于他何有?我同时也意识到,律师正是我的又一个自我,他是我内心的阴影,是对 大自然的逃避、恐惧和隔膜。他提醒我,我并非像我在言词之间所表示的那样,倾 心于做自然之子。因为我在有一点上并不是完全无知的,那就是现代文明对大自然 之美的认识,是建立在人与自然的对立而不是人与自然的融合这样一个基础之上。 所谓的天人合一,那属于我们民族的文化理想,正在或已经成为逐渐消泯的弱势文 化。

围棋正是属于我们民族的文化之一。在我看来,围棋也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痛 苦的异化。吴清源时代的自然奔放被李昌镐的精细计算所取代,胜负成为惟一的决 定性因素。如果说,吴清源一代面对残酷的胜负顽强地表现了人的精神,人的独立 和人的愿望;而今天以李昌镐为代表的新一代棋手则甘心为胜负所同化。一方面, 李昌镐以机器般的精确战胜著他所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另一方面,他最后也将被 更为精确的机器所战胜,正像"深蓝"最终战胜卡斯帕罗夫一样。我不禁想到,在电子时代的今天,人类何为?围棋何为?棋手何为?

我一边在棋子山里行驶,一边作著上述无用的沉思,同时我看到山中的寂静正 在被大兴土木之声打破。商业文化无处不在的渗透试图将所有一切变为喜剧,这正 是发生在我的眼前而我却不知该作何感想的事情。陵川县政府决定开发棋子山的旅 游资源。我们此行即是帮助县政府筹划接待国家围棋队总教练聂卫平九段和中国棋 院院长陈祖德九段前来参观考察。我意识到所有的价值都成为商业意义。面对这些 我的心中是不愉快的。但我将第一次有机会面对面地与大师们在棋盘上直接交流, 这也使我有一丝欣慰之感。同时我想到,当代大师们将面见仙山,面见三千年围棋 文化的浩瀚时空,这本身也构成一道现代的风景线吧。

聂卫平终于要抵达的那天中午,我也混在欢迎的人群之中。先是鼓乐喧天,然 后满街响起"欢迎聂棋圣"的喊声,这时聂卫平及其陪同人员出现在宾馆大门口。他 身著一套皱皱巴巴的西装,走在他们一行的最前面,快步穿过人群形成的甬道,脸 上满是倦容,无可奈何地回答著人们的欢呼声。我目不转睛地盯著这个我所崇敬的 伟大棋手。这是我第一次不通过电视目睹他本人。我的第一感却并非肃然起敬,我 觉得这个人非常令人同情,这么多不了解他的人包围著他,冲著他喊叫,他一定没 有丝毫的骄傲和自豪之感,因为他知道绝不会有这么多的人懂得围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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