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s35 知青旧事


这件事情之后不久,开始了“一打三反”运动,曹老集公社粮站的一个会计贪污一万多元被挖出来,公社调我去画漫画。接下来,县革委会宣传小组调我去县里画毛主席油画像。再后来,我就直接招工去了淮北市文化馆。此间,我一次都没有再回过王郢。等我到了淮北,帮姐姐办妥了招工,才回去王郢把东西搬回蚌埠。这个时候离王春早切手指头写血书,已经隔了三年,我早淡忘了这件事情。

大队书记请我和姐姐吃饭,为我们送行。大队书记的侄子也是回乡知识青年,与我的关系不错,他悄悄把我叫出去,告诉我:“你知道吗?王春早死了。”

我很惊愕,问:“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书记的侄子说:“黄小霞后来死活不愿意跟王春早好了,她找过我大伯很多次,要从王春早的家里搬出来。你知道,王春早的父亲在这里辈份最高,他警告我大伯,如果让黄小霞搬出来,他就让我大伯一家不得好死。这种情况下,我大伯自然不好插手。后来中央不是下文件严打破坏上山下乡吗?许多弄了女知青的,都判了死刑。”

我说:“王春早跟破坏上山下乡是两回事情!”

书记的侄子说:“这是你说的,没有用的。县革委会的一个副主任亲自带领工作组下来,把王春早爷俩一起抓起来交待罪行,还要拖去县里游街。王春早本来就心灰意冷,偷空跑出来,一口气喝了满满一瓶农药。抢救的时候要灌肠,他死死地咬住牙关不松开。临死,他求他的父亲,一定不要把他葬到祖坟地里去。”

书记的侄子陪我去七队,远远地指给我看,在那块四面环水的高地上,有一个不大的土堆。“那就是王春早的坟,他的父亲每天一早一晚都会围着它打转。”

“黄小霞呢?”

“回蚌埠了。”

“招工?”

“病退。”

“病退?”

“她疯了。”

“什么?黄小霞疯了!”

我的耳朵尖锐地鸣响,心骤然抽搐,难过极了。

王郢离曹老集火车站八里路,姐姐说东西太多,想坐火车回蚌埠,可以少走一大半的路。但是我坚持要走回去,姐姐很不情愿地屈从了我。走在十八里河的河堤上,看见河水泛着天光婉延伸向天边。河两旁树木参差的村落里,传来老奶奶唤孙儿的声音和鸡鸣狗叫声。河堤的北侧是那片土坟堆,那座最高最大的坟堆上,有几杆瘦劲的芦草,在风中凄凉抖索。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过了河,姐姐肩扛手提,越来越累,情绪也越来越坏。一辆拖拉机嘟嘟嘟地开过去,扬起浓厚的黄色尘土,尘土弥漫开来,把我和姐姐罩在里面。姐姐一边扑打着尘土,一边说:“这是什么鬼地方,这辈子也不想再回来。”我放开嗓门歇斯底里地嚎:“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嚎完了李玉和,又嚎韩英:“娘—— 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洪湖旁,让儿的坟墓向东方……”姐姐骂我:“你鬼嚎什么嚎!”

我不管,还是嚎,眼泪哗哗哗地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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