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s34 知青旧事


十八里河,是以它跟蚌埠的距离起的名。我们在渡口过了河,往南走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蚌埠。一辆拖拉机嘟嘟嘟地开过去,扬起浓厚的黄色尘土,尘土弥漫开来,把我和黄小霞罩在里面。黄小霞一边扑打着尘土,一边呵呵呵地笑,她的笑声很好听,清脆透彻。她一直笑,一直笑,笑得我心潮涌动,我放开嗓门歇斯底里地嚎:“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嚎完了李玉和,又嚎韩英:“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洪湖旁,让儿的坟墓向东方……”黄小霞不停地笑,我不停地嚎,我们都觉得很快乐。

第二天,黄小霞来找我,我正在跟邻居的小孩打康乐棋,她没有走过来,远远地站在边上看着我笑。邻居的小孩告诉我:“德才,那个女孩一直看着你笑。”我一抬头,正迎到黄小霞的一双笑眼,弯弯的,美美的。

然后,我们一起去买东西,一起笑着嚎着走回王郢,一起每天走村串户,往墙上搪石灰,喷毛主席像。我常常讲“红战笔”的故事给黄小霞听,黄小霞总是听得瞪大了眼睛。

“你很聪明,你真的很聪明。”后来,黄小霞每天都会这样跟我说。

熟悉了,黄小霞告诉我,她的母亲很早就死了,她的父亲是蚌埠市商业局的局长,被造反派扳断了七个手指头,残废了。王春早是三中全校有名的“秀才”,他们曾经在一个造反队,王春早一直很喜欢她,但是不敢表示。后来开始下放了,父亲叫她把王春早请到家里来,见过之后,父亲认为王春早虽然出身农村,但是人很老实,也有学识,就把黄小霞拜托给他照顾。

“你不是他的未过门媳妇吗?”我问。

“来王郢之后他提出,我答应了。”黄小霞说,“原来想,反正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了,而且,他对我真的非常好。”

“什么叫原来想,难道你现在不这样想了?”

“现在……我也不知道。”

给每家每户搪石灰、喷毛主席像,忙腾了一个多月,终于完成了。临近完成,黄小霞常常看着我发呆,好象有很重的心事。

大队准备叫姐姐去小学校做代课老师,这几天晚上,姐姐都去做老师的表姐家里补习。我很早就睡了,有人敲门,说:“我是小霞。”天很冷,我开了门马上又钻回被窝。

黄小霞站在床前,不点灯,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我和姐姐住的是磨房,一半隔出来给我们住,另一半仍然做磨房,门和隔墙都是用秫结扎的,有很多空隙。这一会,外面的月光就透过这些空隙,稀稀落落地照进来,把黄小霞的身影照得黑魆魆的。

我要起来点灯,黄小霞坐到床边止住我,说:“不要点灯,点了,外面会看见我在你这里。”她的脸离得我很近,她嘴里的热气哈在我的脸上,就这样,很久。我渐渐地激动,想抱她。我从来没有抱过女孩子,我伸出左手臂,手踫到她后背的棉袄,就不敢动了。她也不动。我们就这样,很久。最后黄小霞说:“我要回去了,再不回去他要出来找了。”

黄小霞走了,我把冻僵了的左手臂缩回到被窝里来焐,后半夜,它开始疼。

后来好几天,我都没有见到黄小霞。这天很晚了,姐姐补习已经回来了,黄小霞突然跑来,敲开门冲进来就哭。我和姐姐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不说,就是一个劲地哭,递给我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封血书和一节鲜血淋淋的小姆指头。血书是王春早写给黄小霞的,求她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他,否则他就不活了。我和姐姐全呆住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姐姐对黄小霞说:“你应该向大队书记反映,万一真的弄出人命来,就晚了。”

黄小霞哭够了,走了。她刚走,王春早来了,他的右手小拇指包了一大团纱布,纱布渗透了血。他还是带着那顶黑呢子帽,穿银灰色卡其布中山装,胸前插一支钢笔,披黑呢子的大衣。他的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对姐姐说:“黄小霞这些天一直跟我闹分手,不许我和我家人进她的屋子,把原来给她的生活用具全都扔了出来。我怎么说,怎么求,都不行。刚才她拿到我的信就跑出来了,我知道她一定是到你们这里来的,所以我就跟在后面,躲在隔壁的磨房里听,你说的话我全听到了。” 王春早把右手伸出来,“你们看,我现在已经把我的一节手指头切给她了,最后我会连命也给她的,所以,你叫她向大队书记报告,我是不怕的。”

王春早盯住我看了很久,开始,我很怕他会泄恨打我,但是他始终没有动,就这么冷冷地看我。我留神他的目光,倒是没有多少仇恨,有的只是凄楚。“你什么地方比我强?”王春早说,“原来你是城里人,我是乡下人,现在你是城市下放知识青年,我是农村回乡知识青年,除了城乡之别,你哪一点也不能跟我比。”

王春早走了之后,姐姐拼命地埋怨我。说我小小的年纪,前边要跟女同学去蒙城,现在又惹出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情,而且王春早是我们的亲戚,待我们不薄,万一他真的自杀了,我们一辈子良心都会不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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