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s30震后北川
天色显得灰暗,我只想抓紧时间快点下山,快点进入北川,好近距离留下这座受难城市最后的身影。
说老实话,我记不起最后是怎么爬到山底下的,只晓得走“之”字型,数不完的碎石,没有穷尽的杂草,脚底踩实,手上抓紧树枝,小心翼翼,胆颤心惊。一路上,是一个念头在支撑着我:往下走一步,北川城就会近了一步。
终于到达谷底了。我头上浸满汗水,应该不全是累的。只见左臂上擦了几条划痕,也记不起是啥时候划的。脑子一片空白。再抬头望上去,山峰峭壁、露出泥土的山脊、悬着的巨石,茫茫一片。
这时,我感到了后怕。
死城
终于见到了北川城。
我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几座高高矗立的山峰,层层低垂的阴云,下面是一座没有生命迹象的死城,一堆埋葬了许多人希望和身躯的瓦砾废墟。生命脆弱,它在大自然面前无能为力。
这个小城的任意一处角落,都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眼前是横七竖八的横梁砖瓦,一切都变了形状,歪歪斜斜,像达利的画。
一幕幕犹如梦魇般的场景,却有着诉不尽的细节:一块断裂的楼板,一只掉地的发夹,一个破了玻璃的结婚照镜框,一堆散架的家具,还有泥泞里的衣物鞋袜,砸烂的冰箱电视机,巨石压扁的轿车,等等。总之,这里就像一场惨烈炮火后遗下的废墟,横扫一切,除了破碎,还是破碎。
我穿着军用大皮鞋,平时觉得挺管用的,不怕铁钉、钢筋,也不担心滑跤,但此时我却嫌它笨拙,走在碎石满地的街道上,唰唰作响。我不敢重踩大地,我脚底的瓦砾下,有无数亡魂蜷曲着。
我想听听北川发出的声音,但听不见:汽车躺在路的中央,死了;房屋倒塌一地,死了;河水停止流淌,死了;烟囱断了炊烟,死了;商店狼藉满地,死了。一切都死了,留下的都没有生命。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死一般寂静。
此情此景,叫人根本无法控制眼泪。我心里喊道:北川,你太惨了,人间不该有如此骇人听闻的悲剧!
可我不敢哭喊。我怕惊动了这片凄凉的死静,怕惊动了还被压在钢筋水泥下的亡魂。
这是一种不曾有过的经历:当我停下脚步,就好像活在死的地界里,没有生机。假如这时有条鱼在水中游,我大概也会听见它尾鳍摆动的声音。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那铃声让我毛骨悚然,恐惧至极。我接了,却又断了,冥冥之中,我真不知,这是天堂来的铃声,还是地狱发来的警告。
再过两分钟,又响了,接通了,问我是否有兴趣回答一个商业调查的问题。我愤怒地关闭了手机。
这时,一直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的小赵,掏出手机打开扬声器,选了首成龙的歌《真心英雄》,放了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放。
我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深处
我们的脚步,已经到了死城深处。
走到一个三岔路口。震前,这儿像是闹市。一座古色古香的牌楼,歪斜了,还没倒下,它被飞石撞击得裸露出里面的钢筋。
牌楼底下有一辆黄色童车,扁扁的一片,巨石一定是碾过了它,轮子在那一刻停止了转动,它的小主人呢?
在一条像是商业街的废墟旁,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他灰头土脸,像是个灾民。
我问:“你怎么进城来的,里面还有人吗?”
“我是北川人,当然知道路。我来找家里的东西,马上出城去。”憨憨的小伙子叹了口气,接着说,“人?没人了,都在房子下面压着呢。不会活了,全死了!”
与他挥手告别后,一块巨大的宣传广告牌突然矗立在眼前。广告牌依托的房子并没倒塌,但裂痕斑斑,底下是一片狼藉。
七翘八裂的水泥梁柱旁,一辆桑塔纳瘪了,躺在边上。地上有十来本册子,散落一地,我拿起一看,是北川的人头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我犹豫了一下,并没拿走。除了北川最后的影像,我不想拿走这里任何一样东西。
街面上,随处都是裹尸袋,以及一箱箱矿泉水、面包和帐篷,大撤离的紧张和慌乱,由此可见一斑。
我平时很少这样拍照,但此时此刻,空镜头成了唯一的选择。根本不用渲染惨状,一个个空无一人的场景,就是这个城市最后的见证。
小心绕过一个泡着很多异物的水塘,我听到,远处有狗吠声,叫了几声,又低了下去,稍息又叫了起来。它叫得很急,大概是看见了我们,但我们找了半天,也看不见它的踪影。
在这座死城中走了半天,已经没了最初时的恐惧,也习惯了其中的药水味。最让我惊异的是,这里甚至连个苍蝇、蚊子都看不到。或许是防疫队洒下了太多的消毒药,它们也都被杀死了?
想到这儿,我干脆甩掉了闷气的口罩,小心地嗅嗅空气,与平时进医院时嗅到的味道差不多。我始终没带手套,在这座死城里,没人和我握手,我也丝毫不怕疫情。
Send E-Mail to:
This page created using the webpage creation facilities of Webspawner.
Copyright © 2009 .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