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S10仙山与大师
,更没有几个人能够领略他棋盘上大半生的戎马生涯,况且他这个著名的球迷一定在这一天的凌晨收看了世界杯决赛,然后又是一个上午的车马劳顿,他的疲惫可想而知。
一个棋手如果不在棋盘上与人相见,他就只是一个平凡的可伶的人,像所有我 们这些平常的人一样。聂卫平从我眼前走过的那几秒钟,我仿佛看到了这个人的像 我一样的疲惫,厌倦,无聊和空虚之感。我目送他进入宾馆楼内,心中感到一阵释 然,好像总算结束了一个难堪的局面。
午饭过后,他在人们簇拥之下登上棋子山的各个景点,按照事先的安排说话, 题字,签名,做大盘表演,等等。我没有去,我躺在宾馆的房间里睡觉,我在睡梦 中为他担心,想象著他会因为某种我所不知道的原因,容忍或者不能容忍商业活动 中的种种事项。 但是,下午一切顺利。棋子山归来的人们把我从梦中惊醒。我没有听到人们说 起什么意外的事情。使我感到意外的事情发生在晚上的活动中。晚上的活动主要有两项,一是聂的签名活动,二是他一对十的多面打。我拿了两张首日封,想要得到他的签名,但是 我看到有人拿了几百张首日封请他签,他仿佛被奴役一般,苦著脸,飞快地,机械 而无力地划动著手臂。签名终于结束后,多面打开始了。我是与他对阵的十分之一。我在事先得到忠告,必须摆四个字。其实我出于对他的崇敬,早已决定将要摆四个子。当我看到我 认识的一个小伙子摆了三个子的时候,我想到,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再不会像我这样 地崇敬任何人。我不知道这样的年轻人是否会比我们更为强大,但我知道,假如有 一天他们真的强大起来了,他们所得到的肯定不会是被人崇敬,他们至多是被人承 认而已。
我的这盘棋没有发生什么激烈的战斗。我犯了两次大错,但因为让四子的威力 实在太大,在接近小官子阶段,我优势仍然非常明显。我小心翼翼地维持棋局安全 运转。 聂九段从一开始到最后收官,没有在任何地方无理用强,这正是"行于所当 行, 止于所不可不止"。这是对棋盘上自然法则的尊重,这是棋道尊严的体现,即 使是对如我之类的无名业余棋手,即使在厌倦和疲劳之中,仍然不能玷污棋道的尊 严。这就是我从这盘棋上所学到的。
我觉得这个道理适用于更为广泛的人生。当然,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为什么 执迷于围棋,为什么执迷于书本和文学,那是因为我要寻求更高的原则,高于生活 的原则。
使我感到意外的是,棋局尚未完全结束,却有人宣布比赛中止。我顿时陷入惊 愕之中。我的耳边响起一片暴力的喊叫声,要警察把所有的人赶出会议室,要棋手 们立刻把棋子收起。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如此暴力。这时有人在背后拉我,原来是电视台的记者在一片混乱之中要我谈谈与"棋圣"对局是否感到荣幸。我想要告诉她,我对这一 点没有感到荣幸,我所感到荣幸的是,有人居然能够对围棋容忍了两个小时之久, 虽然现在终于不再容忍。
现在设想,如果那位记者不是问我是否感到荣幸,如果她问我在比赛被迫中止 后,正坐在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休息的那个人是何等样的棋士,我一定有话可说。 我会告诉她,那个正在椅子上坐著的满脸倦容沉默不语的人,这是一位能够在棋盘 上体现自己美的理想的棋士,他在棋盘上表现了悲壮之美,这是一种最高的美,相 当于文学中的悲剧之美。能够在棋盘上实现美的棋士,在我看来二十世纪以来只有 寥寥可数的几位,他们是木谷实,大竹英雄,武宫正树和眼前的聂卫平等。其中, 大竹英雄属于日本所特有的纯净之美,可以比之日本俳句的结实,小巧和韵味;武 宫正树是浪漫主义的骑士,是欧洲文化浸染日本的结果,带有教堂建筑的某些根本 特征;木谷实与聂卫平棋风相距甚远,在美学理想上却最为接近,他们在棋盘上实 现了悲壮之美。
必须说一说为什么上述名单中没有吴清源,这是因为吴清源是进入仙界的人, 而仙界并无美丑之分。吴清源从十四岁到日本,毕生接受日本文化的教育,但他却 是最富于中国文化特征的人,他属于南华真经的传人。这盘棋在喧嚣的混乱之中结 束了。
我应付完记者的提问,回头四望已经不见了聂卫平。
三天之后我们又迎来了中国棋院院长陈祖德九段。那天下午,我觉得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此地,我于是重登棋子山,以便最后一次呼吸山中清凉的气息,以便最后一次登高望远,看一看我到底还能望见什么。几十辆小轿车排成长蛇阵向山中长驱直入。一路上彩旗飘扬,岗哨林立。到得山中,触目所见,更是热闹非凡。附近村庄的农民都赶来看热闹。我看见人们从对面山梁上走来,后来又翻过那山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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