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P12十首挽诗
后来他终于含恨死在工棚里了。有人说他是个书呆子,有人说他是个阿Q。文
思的挽诗写道:
“鸡公车上泪双流,颠三倒四语不休;剖腹也应无反字,人间真个有阿Q。”
第六首写的是一位叫做杨承宪的真正的工农兵群众。他不但参加过朝鲜战争,
还参加过有名的上甘岭战役。不知为何也成了右派分子。他是个改造的积极分子,
干苦力活很卖力,还一直说:“劳动改造不算艰苦,志愿军在上甘岭那才叫真艰苦
!”他不久就累死了。他可算是至死不悟,让人悲痛。文思写道:
“运土推车抢在先,横戈跃马想当年;临终不念儿和女,尚自喃喃说上甘!”
第七首写的是一位被同犯戏称做“混进右派队伍”的大老粗。当时有一种说法
,右派都是知识分子,可此位姓龚的犯人却基本是文盲,连买卖两字也分不清,一
次居然说:“我们天天听到讲苏联老大哥,老大哥不是男人还是女的吗?”众犯人
哄堂大笑。这样一个憨厚平庸、人们常说有福气的人后来也无声无息地在工棚里死
去了。文思的挽诗写道:
“苏联原是男儿身,买卖纠缠两不清;谁料庸庸厚福者,党人碑上也刻名。”
第八首写的是一位叫卜年禧的人,矮矮胖胖,原是湖南益阳市工商联主席,一
位资本家。他和人一谈话就哭哭啼啼,说自己罪孽深重,一定要积极改造。他后来
也死在狱中,虽然摘帽通知书不久也到了。人死了,一纸通知又有何用?文思的挽
诗写道:
“矮矮墩墩八字胡,人前人后爱唏嘘;果然急泪能除恶,恰好属纩获赦书。”
第九首写的是一位李姓知识分子,学识渊博,因为在领导不断的诱劝之下,天
真地向党提了几句建议而落入网中。他在劳改时体力不支累死于运石灰途中的张公
渡口。他临终前反复托付同犯转告妻子,要儿子们务必都在家种田,今后千万也不
要再上学读书了。闻者皆落泪不止。
“诽谤朝廷罪合诛,溘然病逝有余辜;张公渡口托遗嘱,儿女力耕莫读书。”
狱中最可恶的是干部经常纵容犯人打犯人。第十首写的是一个叫赵大漠的犯人
因为饥饿难捱,在食堂偷吃了一碗稀饭,被一群力求表现自己改造好的犯人拉到暂
充监狱的一所寺庙的大雄宝殿上批斗,毒打,他结果在一群劳教干部围观之下被众
犯人乱棍打死。因为是犯人打犯人,打死了如同踩死一只蚂蚁,根本无人追究。文
诗写道:
“侏儒饱死子悲饥,不窃蟠桃窃粥糜。争料新朝存典杖,大雄殿上肉横飞。”
多年以后,活泼的青年们早已都垂垂老矣,人生最好的时光也已经都在黑牢中
消磨殆尽,饮可自己终于也出狱了。他写了一首赠文思的诗:
“穷途访旧友,冒雨过水溪。已成丧家犬,复作落汤鸡。无门歌长铗,有朋说
无衣。先生尚高卧,笑问夜何其?”
比起那些当年在飞机上当著伟大领袖的面胁肩高歌,“窗外一个太阳,窗里一
个太阳”的革命诗人,比起那些故作“朦胧”,其实不学无术,只会写些“穿裤子
的云”之类昏话梦话的“某派诗坛明星”;比起那些只会媚俗欺世,故意无视现实
,胡编乱用各种“意识流”唬人,至今把持各种诗歌刊物当作自己私产的所谓大牌
诗人们,这才是真正当之无愧的中国诗歌,这才是真正的诗人,后人是永远不会忘
记他们的。也许,这些挽诗的文字还有些粗糙,诗歌的平仄粘对也不算十分整齐,
但我以为不管再过多少年,读者们仍然会深深被它们所打动,因为这些诗歌和杜工
部的《三吏》,《三别》一样,都深深地带有时代的烙印,真正唱出了挣扎在水深
火热中的广大人民的心声。
文思并没有给自己留下一首挽诗,但他没有白活,他用这些闪烁著巨大人性光
辉的挽诗,为自己在中国诗歌的殿堂中立下了一座不朽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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