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n20母亲
痛诉生活的艰难。那哭声类似咏叹调,音域宽广,有一种空谷回音的效果,在圩尾
街上空久久飘荡。我们听了半个晚上,除了赞叹一句她真能哭,也就罢了。但是我
们圩尾街专事殡葬业务的土公番根却不一样,他那专业的耳朵一听,专业的脑筋一
转,犹如伯乐发现了千里马,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星探发现了林青霞,立即激动
万分地翻身下来,直奔哭声而去。
到了高家老厝门前,那哭声渐渐弱下来,余音袅袅着。番根兴奋地敲门,当面
不好叫客子婆或者北子婆,他就叫,达伟他妈,达伟他妈!达伟他妈!番根终于听
到一串脚步声从老厝的后进响过来。大门开了,番根看到一张泪光闪闪的脸,这张
脸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难看,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你想找事干吗?你明天上午9
点来找我,番根说,我给你介绍事干。
达伟的母亲呆呆地点了点头。第二天8 点半,她就找上了番根家门。你来得真
早啊,番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微笑,顶街吴科长死了老爸,想请
个人去哭丧,我觉得你很合适。达伟的母亲脸无表情,叽哩咕噜问了一句话,番根
听不明白,猜测她问的是价钱。于是他告诉她,现在行情价是两百块,哭得好当场
还有红包。
达伟的母亲就这样成了职业哭丧婆。她的第一次亮相是在顶街吴科长老爸的葬
礼上,真真正正让我们开了耳界,原来哭得好也是不容易的。据说文明程度越高人
们就越不会哭,现代人已经变得不大会哭了。我们看见吴科长一家十几个人列队站
在一口棺材的两边,如果不是披麻戴孝,那实在很难看出他们的丧家角色。他们脸
上很平静,甚至没有一点泪光。棺材前头供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死者遗像、一
叠纸钱、一对烛台和若干果品,桌下铺着一块麻布。番根把一对香烛点燃了,坐在
旁边长条椅上的几个人(他们就是丧乐队)就敲锣响钱,哐呛咙咚呛地奏出哭丧调。
这时候,我们看见丧乐队后面大步颠出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妇女,好像一只白色幽
灵扑到供桌下面的麻布上,磕了个响头,然后猛地昂起头,一大把束着麻线的长头
发唰地向上飞起,她张开嘴巴,呜哇一声,浑厚而又悠长,一下子直贯云天,把所
有的听众镇得一愣一愣。
那就是达伟的母亲,一出道便不同凡响。我们看见她时而伏地大哭,时而起身
长嚎,凄厉的哭声里带着含浑的诉说,一唱三叹起起伏伏。吴科长好像很满意,不
停地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红包交给番根。番根高高拿着红包,向四周的观众
挥了挥手,这一动作很像电视文艺晚会的节目主持人,他把红包作为赏赐放在供桌
上。达伟的母亲泪水模糊的眼里闪现出一道红色,她怔一下,立即把哭声猛地拔高,
犹如一股巨浪,把丧乐队的调子一口吞没,然后兀自狂啸着。我们恍然看见巨浪窜
上半空,轰隆猛砸下来,顶街顿时一片大水荡漾……
又一只红包放到供桌上。
在达伟的母亲脸上,眼泪、汗水、鼻涕、口水纵横交错,像一条小河不停地往
下流淌,几乎把身上的白裙浸湿了大半。她的哭声由宏大变得结实坚硬,好像打铁
铺里的声音,叮叮当当。我们知道她是哑着嗓子在哭,这真是一种非常可贵的敬业
精神。吴科长又在口袋里掏红包了,但是这时候,另一只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们
看见吴科长拿起手机走到屋角,脸上露出一种谦恭的微笑,低声地说着什么,那样
子好像是在向上级汇报工作。达伟的母亲的哭声由坚硬又转为宏大,好像一边叮当
打铁一边呼呼拉响风箱,形成一种迭宕起伏的多声部作品。她的脸已经哭得有些变
形,看起来很狰狞。番根走到她身边,行了,番根告诉她,就到这里吧。
达伟的母亲回到老厝里,算了算今天的收入,一共是两百四十元,这使她心里
感到很甜蜜。她紧紧搂住儿子,第一次对未来的生活有了信心。达伟发现母亲的两
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似乎有些害怕。孩子别怕,达伟的母亲说,妈现在能挣钱啦!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元钱塞到达伟手上,你想吃什么,自己买去。她要好好喝点水。
达伟拿了钱屁颠屁颠地奔出老厝。他气喘吁吁跑到破脚天成的杂货店柜台前,
高高踮起脚尖,我买娃哈哈,他拿钱的手骄傲地往上举着,我有钱!跛脚天成拿给
他一罐娃哈哈说,你妈真能哭啊,她哭一场就够你喝几百罐娃哈哈了。达伟几乎是
迫不急待地把吸管插入娃哈哈里,憋着气猛吸起来,换气的时候他抬头问跛脚天成,
你要请她来哭一场吗?跛脚天成一下子噎住了。
事实上,大人们很难在达伟身上讨到便宜。随着年龄的增长,达伟的嘴巴越发
变得犀利尖刻。如果你嘲笑他是哭丧婆的儿子,他就会朝你瞪大白多黑少的眼睛,
然后告诉你说,我什么时候叫我妈免费为你哭一场。
作为一个职业哭丧婆,达伟的母亲名气越来越大。一般说来,马铺的丧家如果
请人哭丧,她总是第一个人选。如果同一天里有几个丧家,请到她还真不容易呢。
More....
Send E-Mail to:
This page created using the webpage creation facilities of Webspawner.
Copyright © 2009 .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