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n16身份问题
止,严重时连话都讲不出来。我劝她去看医生,她说,每个礼拜她都请牧师替她祷
告。既然没有能力买医疗保险,除了祷告以外还能做什么呢?妻子利用回国探亲的
机会给她买了一大包中西成药,卞大姐服用了几个礼拜,咳嗽居然好了。为了这事
,她每次来都要谢了又谢。
然而,卞大姐的身体确是越来越坏了。她白发稀疏,人越来越瘦,背也渐渐佝
偻下去。她仍然不停地工作,每周七天。她仍然在中文学校前卖面食,仍然一见到
我就硬往手里塞几个大饼或是一把韭菜,仍然是笑得满脸皱纹。出差前的那个礼拜
六见到她,她告诉我说,现在做事的这家人对她很好,如同亲人一样。还说,卞二
姐已经跟这家主人商量好了,帮助卞大姐办移民。她的身份问题就要解决了。卞大
姐眼光里充满了兴奋和希望。
哪想到移民还没有办起来,人却半身不遂了。我不知道卞大姐这时的心情如何
,只能心里祝愿她能早日康复。她那么勤劳,人又没有那么老,恢复的可能性应该
是很高的。
隔了一天,妻子打电话来说,到医院去看望卞大姐了,她半边身子失去了控制
,话也讲不出很多,不过看上去精神还好,脑子还算清楚。不过她住院时拿不出任
何身份证明,更不要提医疗记录了。卞二姐先对护士说姐姐只有五十四岁,可护士
看著卞大姐满脸皱纹和稀疏的白发无法相信。到了第三天头上,卞二姐仍然无法提
供姐姐的身份证明,医院上下都认为她们可疑。于是,每当有人来探望,就有护士
过来打听,问是不是卞大姐的亲属,知不知道她的年龄身份等等。原来,当初为了
能顺利申请入美签证,卞大姐是顶著卞二姐那死去多年的婆婆的名字来的,所有的
证件全是用钱买来的假货。最近要申请工卡,不知道卞二姐又从哪儿另弄了一套假
证件来,还特意把原来有意增加的年龄减了好多。卞二姐见医生护士都不相信自己
的话,先把心虚了,不敢将证件拿出来。妻子说卞大姐躺在病床上,对卞二姐和不
久前刚刚到美国黑下来打工的弟弟喃喃不休地说,回家吧回家吧。卞二姐安慰她说
,等你好了咱就回家。卞大姐用力摇著头,仍是说回家吧回家吧。
我想,她是不想这样不死不活地待在美国吧。
没想到过了两天妻子又打电话来说,卞大姐的病情突然加重,大面积脑血管阻
塞,人已经完全昏迷了。医生说,没什么希望了,准备后事吧。
放下电话,卞大姐的“回家吧回家吧”在我耳边不停地响。我明白了。她是想
让弟弟回国去。那里再苦再难,至少一家人能够在一起互相疼爱,彼此照顾。像她
这样,挣得了点钱,可又有什么用呢?
我出差结束回到家里时,卞大姐的后事已经结束了。没有棺木,大概也没有像
样的衣服,她的遗体从医院停尸房直接送到火葬场,就火化了。卞二姐拒绝了大家
为卞大姐在公共墓地租一个盛放骨灰盒的小空间的建议,把骨灰存放在自己家里。
仅仅一个星期时间,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就变成了一(扌不)灰土。我听著妻
子叙述葬礼的经过,禁不住黯然泪下。我很想去看望一下卞大姐,可是她没有墓地
,我又不想去打扰卞二姐一家。
仰望著雨后天边那灿烂的云彩,我默默祝愿卞大姐是去了她想要去的地方。祝
愿她能够在那里同分别多年的儿子团圆──在那里,她应该不会再有身份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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