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n15身份问题
by □诗 鸿□
住进旅馆,打电话回家向妻子报告旅途平安。妻子告诉我,卞大姐昨晚中风住
院,已经半身不遂了。
妻子讲这话的时候很难过,但并不显得很意外。我听她跟朋友们念叨过不知多
少遍了:卞大姐干得这么辛苦,总有一天得累趴下。
在我们这个市郊小城,每逢星期六,当各色各样的轿车跑车把孩子们送到中文
学校时,人们总会看见白发苍苍的卞大姐坐在学校门口,身边摆著几个大塑料盒子
,在那里卖包子、饺子、馒头、烙饼之类。即使是在冷风刺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
她也会坐在雪地里,直到中文学校结束,家长孩子都离开为止。多少年来,卞大姐
成了中文学校的一景,人们习惯了在中文学校结束以后从她那里买一些面食以准备
晚餐。
卞大姐必定准时出现的另一个地方是教会。礼拜天的主日崇拜自然不必提了,
每礼拜二的妇女查经班和礼拜五晚上的祷告会她也从不缺席。她没有什么文化,祷
告十分简单,总是这么两件事,一是恳求上帝保佑她在国内的几个子女以及他们的
配偶和孩子们,二是恳求上帝帮助她早日解决身份问题,以便能够早日回国看望子
女和孙儿女们。每次祷告,她都虔诚地跪在地下,双手高高伸向空中,涕泗交流地
恳求上帝恩赐她的心愿。教会的兄弟姐妹们称她为卞大姐,因为当初她是由妹妹卞
二姐领进教会大门的。后来卞二姐不再在教会里出现,而卞大姐的称呼却保留下来
了。
卞大姐的身份问题确是个老大难。当初她以探亲的身份来到美国,跟许多人一
样,想要长期居留,就“黑”下来了。哪知道一但“黑”下来,人就被牢牢锁在了
北美,寸步难行。她的丈夫是个矿工,年纪轻轻就死于硒肺病。卞大姐三十岁守寡
,拼死拼活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啊。不能回国看望儿女和孙女外孙,对于上
了年纪的卞大姐来说,是极痛苦的事情。然而,感情的失落最终让位于金钱。孩子
们生活在北方一个偏远的小县城里,大儿子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二三百人民币。卞大
姐在美国干一天活,哪怕只挣二十几美元,那也相当于儿子半个多月的工资了。孙
女很快就要中学毕业,报考大学,那时候,学费路费加上伙食费,儿子怎么能应付
得起?想要从金钱上帮助子女,感情上的欠缺只好退居其次。由于不识字,卞大姐
从不给家里写信;她也不打电话,因为打电话要花钱。她只是按时把挣来的美元寄
回国去。想到儿子能有美元存在银行里,她就感到欣慰。这年头儿,儿子的工作有
今天没明天,帮他存点钱,心里踏实多了。
卞大姐也为自己存了一点钱。她没有医疗保险,只能趁自己还能做,存一些钱
以备万一。她没有身份,只能依赖卞二姐,把钱存在她的名下。前几年股市持续增
长,人人心头蠢蠢欲动。卞二姐为了给姐姐多增值,用卞大姐的存款买了好几百股
AOL。没想到股市一落千丈,AOL只剩了十分之一的价值。卞二姐心里叫苦嘴
上又不敢对姐姐讲实话,整天心里惴惴不安。好在卞大姐不晓得其中奥秘,也不打
听。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平凡得如同白开水。卞大姐万万没
有想到会在有一天深夜收到儿媳妇报丧的电话,告诉她大儿子暴病身亡。
据卞大姐后来说,儿子起初只是觉得嗓子里头堵得慌,喘不上气来。他没有带
押金,医院里没人给他作正式的检查。卞大姐泣不成声地说,儿子手里有的是美元
,只是他一来要给女儿存著以便供她上大学,二来又觉得母亲在外挣来这些美元不
容易,一时想不开。不料才从医院的三楼走到二楼,就一头载倒,再也没有缓上气
来。
白发人哭黑发人,卞大姐哭得昏天黑地。她双手伸向天空,泪流满面地发问:
我的神哪,这是我最懂事的儿子,他的兄弟姐妹都需要他照应呀,他还有那么小的
孩子呀──你怎么就把他带走了?又捶著胸口对冥冥中的儿子说:娘对不起你呀,
娘不该跑到这么大老远的地方来,你走了都没能看上你一眼!
卞大姐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不过她仍然每周七天不停地拼命工作。星期一到星
期五,她在别人家里做饭看孩子管理家务,星期六到一些喜欢面食的南方人家里给
他们做一天烙饼馒头包子饺子之类。礼拜天下午,她回到卞二姐家里,给他们全家
准备下一个礼拜的面食。妹妹一家到美国已经多年了,但还保持著北方乡下单纯的
面食习惯,不吃大米,美国饭就更别提了。卞二姐的丈夫外加三个儿子,四条壮汉
饭量惊人。卞大姐要同时用两口锅,手脚不停热气腾腾地从中午一直做到晚上。
卞二姐的家是一座崭新的大房子。前后左右种的都是韭菜,为了让卞大姐做包
子饺子拿出去卖。后来邻居提出抗议,说菜地影响景观,附近的房价会因此受影响
,她们才不得不缩小了菜园的面积,改在后院种植。
卞大姐每隔几个星期就到我家来给妻子送一大把韭菜。有一段时间,她咳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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