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N11 复活
不语,头微微向后一仰时,好象被某种神秘的事物牵制,好象在早上做了一个美好
的梦,乐在其中而无意告诉别人。那会是什么呢?我不禁想得出神。安老师也穿臀
部或膝盖上有打靶图形的补丁裤子,可是那是不会鼓起大包的料子,显出了往日生
活一种体面的本色。安老师很高,用今天的话来说,他很帅。即使他也时常缩著脖
子,可是不由自主地挺直身子的时候,他的气质与众不同。我想到的词汇来自伟大
领袖关于革命的反义词,老人家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
致,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是的,安老师的与众不同,就在于革命的反
面,他让我想到的词汇是雅致,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他的普通话比那些口音很
重的老师标准很多,语音非常柔和,我不记得他大声说过什么。也许他天生一幅让
人喜爱的模样吧,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对他的感觉可以叫作喜爱。只是在很多老师里
,我很愿意和他说话,他的气质是我觉得可以信任的那种人。我信任的气质是什么
呢?亲切而没有歧视,聪明而且能够欣赏聪明,也许是这些?而安老师的显示良好
教养的标准口音,他的温和的眼神让我信任。他是我想象的一种大学老师,我和他
说话无须戒备,好象从来就认识一样。他听我说话时有种长者对幼者的和蔼,还有
种有才气的人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我在年级里是一个出身绝对不好的学生,但我
是学习委员,这样我和安老师,自然有了很多接触。
那些无聊的日子,因了我们的年轻而熠熠生辉。校园附近有满山的梨树,春天
梨花胜雪,和感情朦胧的同学──我们来自同样城市,在梨花树下久久徘徊,我听
他讲述他的初恋和失恋,他在学习班里被一审二审的情状。讲到夜深,不敢不回宿
舍了,回头看,教学楼一片黑暗,安老师的小屋像夜的灯塔一样,温暖静谧。学习
生活忙忙碌碌,毫无收益,同学间表面上亲如一家,在心里随时提防著揭发汇报;
和朋友、和老师这种私下里的猩猩相惜和在教室里的心猿意马充实了那些日子。
好象是安老师回城市休假吧,他把钥匙交给了我们,我们在他的房间折腾放大
机,洗了许多照片。十点熄灯,我溜出宿舍,等著我的朋友。他从雪地里走过来,
精神抖擞,满目都是笑意。我们,还有班上一位来自照相师家庭的同学,他的女朋
友,几个人在安老师的小屋里惊喜地看那些底片在药水里浸泡出人形,看我们在满
地油菜花里挑担子、学毛选的照片。我们裁下的放大纸,把屋子里弄得乱糟糟的。
然后大家买了面条用安老师的煤油炉煮面条,用他的油盐酱醋。我连盐和糖也分不
清,先放了糖,尝著不对,再加盐。我的朋友振振有辞地说,工厂里的夏天防中暑
的汽水就是这种滋味。吃饱了回宿舍,风雪漫卷,原野和错落的红房子被洁白的积
雪盖得严严实实。如果那场大雪在今天降下,如果我还是二十一岁,我和我的朋友
注定会紧紧相拥,任这热烈汹涌的雪把我们带到任何地方,绝不回冰冷的宿舍。但
没有一场连降二十多年的大雪,在那场注定要消融的大雪里,心存爱慕的我们恪守
友谊的原则,把信任赋予无限的青春和未来。我落在最后,只是为了从大衣口袋里
向他示意,我偷出了安老师书架上的书:托尔斯泰的《复活》,我们相约,要在安
老师回来之前把这两本一套的书飞快地看完,再接著偷他四卷本的《战争与和平》
。
三
那年初冬,当时刚组建的基建工程兵到我们学校要一些人帮著搞创作,我跟安
老师说我想去,安老师后来竟真的挑上了我。我们大约五六个人,由安老师带队远
离学校,也远离了那些运动和政治学习,那些三天两头种地的学农课,到了长江边
一个三线工程的工地。
我们和部队文工团的一个小分队住在一起,几个女演员都是城市的干部子弟,
十几岁被父母送进军队。我们给他们写节目,对口词、相声、舞蹈什么的,反正配
合工地进展。晚饭后,男演员吹拉弹唱,女演员翩翩起舞,日子过得不闷。最好的
是部队里饭菜随便吃,比学校十三块五的水平好很多,很快我们都吃得肥头大耳的
。
创作组就我一个女生,男生里有个脾气挺硬的,忘了为什么我们互相别扭,很
不愉快。记得有些晚上,和安老师就这些谈到很晚。年纪轻轻,情绪混乱,在那样
的年代,尤其不知自己要什么。谈来谈去,无非扯淡。有一次我谈到要入党,安老
师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很诧异地说:你不要去争取入党吧。我觉得这话很不像他
该讲的,我不要入,你为什么入了呢?须知那时在学校,人人要求入党,三天两头
给组织上写思想汇报,叫做向组织靠拢,解决组织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年级
里有个同学,每周日早上挑著大粪桶去淘厕所。他挑著空桶出发时,所有在宿舍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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