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N10 复活
By •艾晓明•
友人告诉我,安老师是在一个暴雨的夜间离开的。
我想,那就应该是夏夜了。只有在夏夜,南方的天空才有如此激烈的雨。雨水
翻江倒海地下着,海对岸的岛屿要挂带数字的风球,行人的雨伞被风卷得倒转。安
老师这时躺在病床上,听得见雨水哗哗,雨声擂击大地,象万人大会上集体击掌,
更象军队猛烈踏步。黑泽明在电影《隧道》里拍过这样的踏步,当时,一个往日的
军官进了隧道,忽然听见了由远而近的踏步声,这声音如同地震的先兆,轰然前来
。接着,他的面前出现了数百名阵亡的兵士,这些兵士行进到他面前,肃然踏步,
再也不离开他。他和他们解释,他说在那场战争中他也同样失去了许多东西,可是
幽灵的方队不回应他,他们在他的面前,沉默而坚执,刀锋般的沉默,步步紧逼。
军官百辞莫辩,忽然大声喝道:立正!向后转!齐步走!幽灵军队,被命令驱动,
齐刷刷地转过身,向着来处退却了,雷雨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隐没在隧道尽头
,隧道像深渊一样安静下来。
是否在雷雨声安静下来时,护士进来,发现安老师就那样永远睡着了,退出了
人间的对阵呢?
二
七十年代,在我念大学的远山校舍,春夏之交,雨水也是如此富足。我的小床
在宿舍里靠窗,下雨的时候,我常常看着绵密的雨帘发呆。窗外,一位老右派每天
在九点钟准时赶着牛从窗前经过,他的蓑衣斗笠和牛皮一样的颜色,他手里的小竹
竿和牛尾巴一样细长,他和牛一样不说话,如果他趴下来吃草,就和牛兄弟无异了
。他们走过宿舍外的草地,一些草叶就被压弯,等他们走后,那些草叶又慢慢挺起
来。看见老右派,我就会想,有许多这样的人,人们再也不问他们的案情,生活从
此没有改变。他就这样每天放牛,放牛,一直放下去,这是何等黯淡的末日,漫长
的末日。
我以为,自己的生活正在一个新的开头,那时我是工农兵学员。我们的学校属
于城市里一所重点大学办在农村的分校,我们在县城的一个五七干校的校舍开始了
大学生活。老师都是从本校派来,他们有的是举家迁来,有的是只身在这里教课。
安老师就是后一种,他的房间,我记得在教学楼拐角的一间小屋子。时隔多年,我
才想到,为什么他不和其他单身老师一样住在我们宿舍前面的小平房里呢?究竟是
临时安排还是他的不合群?
安老师的妻子和孩子留在城市本部。他的妻子来探亲,我们知道她是教中国当
代文学的讲师。安老师教俄国文学,可是我们当时没有外国文学课。我们有一门课
叫“毛主席诗词”,任课老师讲到正文时,手握红宝书,曲臂放在胸口,一字一顿
地朗诵: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他一直那么举着手臂,眼睛直瞪瞪的,
僵硬的手臂下面吊着宽阔的蓝制服衣袖袖口,也许他正在想象寒冷秋天里的那条神
圣的河流吧。看他独立讲台的样子,我心里愣愣怔怔。这些诗词要永远地讲下去吗
?我在无课可上的中学时代,已经把整本的毛泽东诗词,连每个注释都背过了。假
如老师肯叫我起来背课文,我直想问,想不想看我唱和跳?文革时,毛泽东诗词是
革命歌舞的基本内容,许多中学生都能唱能跳。而为他老人家新发表的诗词所谱的
歌曲正在电台播出,男高音那庄严热情的咏叹:“不――须放屁”,旋律效果可比
帕瓦罗蒂:“还有个太阳,那就是你”……
我在一家中学的校园里长大,不会在老师面前局促。但我没有想过,我们的大
学老师会是这样木木呆呆的。还有和善尽职的指导员,就住在我们宿舍隔壁,日日
督促早上六点出操,晚上十点熄灯,不许谈恋爱,外出要报告。十来平米的宿舍里
住着上下床八个同学,谁常常和谁接触,谁熄灯后不归屋,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到了三天一反省,半月一小结的小组会上,大家微笑着彼此找毛病,能把你的汗毛
长的地方都找清楚。
安老师当时好象在系里主管教学,我现在苦苦回忆,究竟是什么他让我心仪?
他也常常有那种貌似谦卑的微笑,所有发配到这所乡村大学的老师,被长达八年的
运动反复折腾,好不容易获得了任教的机会,人人是自我检讨和批判的高手,这种
生活塑造了极为压抑而勉强做出的真诚微笑。我对这种微笑很熟悉,因为常从父亲
脸上看到这样的笑。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不肯相信我的父亲原本就是一个真诚的
人,而偏要他在挨打受气,扫厕所写自己臭骂自己的文章之后,还得如此满脸堆笑
。笑得这样辛苦之后,我父亲回到家里,不仅再也不笑,而且会为一点琐碎的事故
――诸如饭糊了、面条硬了,骇人地发作。那时,偏偏我妈妈还敢回敬他;我真害
怕他们有一天会彼此咬下一块肉,外人咬死我爸,我爸把我妈咬一口。
让我回过头来说我的安老师。从外表看,他也有那样辛苦的笑容,只是他笑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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